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盲人女教師劉芳,“中國大山里的海倫·凱勒”

2015-10-19 09:43:07 新華網

9月28日,劉芳在心里輔導課上授課。整整十年,她從光明走向黑暗。她不僅沒有被黑暗吞沒,反而活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。憑著超人的毅力,她教書、寫書、救助貧困兒童,工作得比很多正常人更出色,用一顆熱誠的心照亮了身邊無數人。她叫劉芳,貴州省貴陽市白云區第三中學一名盲人女教師,人稱“中國大山里的海倫·凱勒”。新華社記者 王全超 攝

整整十年,劉芳從光明走向黑暗。

一年畢業典禮上,一個靦腆的女生紅著臉問她:“是不是我把一只角膜捐給您,您就能看得見?”

“謝謝你,好孩子,老師的病不是角膜的問題。”

小女孩想了想,又抬頭說:“那我就把一只眼球給您吧。”

說起這件事,一直微笑面對記者的劉芳突然紅了眼圈。

她只是貴州農村中學一名普通女教師,為什么被稱為“中國大山里的海倫·凱勒”?在她平凡的人生中,為什么有那么多不平凡的故事?

從光明到黑暗

2007年,劉芳曾反復做一個夢:夜晚,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。一抬頭,忽見滿天繁星。她抓住身旁的人,奔走相告,說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……

那時,她剛失明。

十年前她就知道,這一天終將到來。原來她有點夜盲,到1997年,眼前晃起了“水波紋”,銀色、金色、藍色的光圈,宛如一朵“惡之花”,層層花瓣不斷綻開。她看世界像是隔了一只魚缸。

一紙命運判決從天而降——不治之癥。

醫生說,這叫視網膜色素變性,發病率只有百萬分之一。

腿一軟,劉芳險些癱倒。

那年她26歲,在貴陽市白云區第三中學剛工作四年,跟相愛的人結了婚,8個月大的兒子在襁褓中咿呀學語……

夜深人靜時,她咬著被角,在黑暗中哭泣。

她曾是個快樂單純的姑娘,蘋果臉,身材嬌小,人還沒見先聽到笑聲,繪畫、寫詩、書法、唱歌、跳舞樣樣都行。

她喜歡教書,而且教得別出心裁。批改作文,寫評語前先畫個卡通臉譜表明整體印象,笑容燦爛的、一般微笑的、嘴角緊繃的、癟著臉的、痛苦扭曲的,有的還頂著雞冠子、留著羊角辮……這樣的輕松幽默,學生們看得笑逐顏開。

失明了,還怎樣畫出一個笑臉?

她專門去學了兩年繪畫,希望用畫筆留住這個繽紛的世界。畫得最用心的是一只貓頭鷹:黃褐相間的羽毛,站在枯枝上,背景是湛藍的天空,最動人的是那對眼睛——又圓又大,仿佛能看穿一切黑暗。

視野一天比一天變窄,視力一年比一年模糊。

2001年,她讀了最后一本紙質書,是《笑傲江湖》。

2006年,她看到的最后兩個字,是課本封面上的“語文”。

2007年,她完全被黑暗包圍。

當年一段錄像保存至今:學生都放學了,劉芳從講臺上拎起包,摸索到門口,回頭望了一眼她已看不到的空蕩蕩的教室,緩緩帶上了門。

在黑暗中抓住光明

初見劉芳,很多人不相信這是個盲人。

在家,她掃地、洗衣服、倒開水、沖咖啡、炒菜、在跑步機上鍛煉,動作熟練得幾乎與常人無異。借助盲人軟件,她發短信比很多明眼人還快。在學校,她可以獨自走近百米,下兩層樓,轉5個彎,輕松找到公廁。

很少有人了解,這些年她是怎樣挺過來的。

2008年初冰雪災害時,小區停水停電,她拎著大桶,摸索著下6樓去提水。巨大的冰坨子在頭頂搖搖欲墜,天寒地凍,一步一滑,最后她累得暈倒在地……

不知多少次絆倒、磕傷、撞墻、燙出水泡、碰碎杯子,現在她小腿上還滿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。絕望、沮喪、灰心,她想過放棄。但轉念一想,又釋然了:“哭也是一天,笑也是一天。生活不能改變的話,就改變生活的態度。”

更令人稱奇的是,她的班級成績不僅沒有退步,反而教出了兩個語文單科中考狀元,在白云三中至今無人超越。

有人建議她病退或休息,她婉拒了:“那樣我的生命就真的終止了。”

一個盲人要想留在講臺上,無疑要付出超過常人幾倍的努力。

寫板書,她有時會寫歪,有時重疊到一起。一次,沒留意走到了講臺邊緣,一腳踏空,摔在垃圾桶上。學生奔過去扶她,說:“最后兩個字都寫到墻上去了。”

多年以后,她的學生說:“劉老師歪斜疊加的板書,是我們青春記憶里最美的畫面。”

眼睛沉入了黑暗,唯有心能抓住光明。

她尚未全盲時,有一次學生們發現,劉老師把課本拿倒了,照樣侃侃而談,這才知道,她根本沒有看書,而是在背誦課文。

為了教好書,劉芳把初中三年的文言文全部背了下來,其他重點、難點也一一記牢,把幾大本厚厚的講義全都裝在了心里。視力越來越差,課卻講得越來越精彩。

說、學、逗、唱,她幾乎變成了相聲演員,課堂上充滿歡聲笑語。“眼睛不好,上課就一定要生動,才能把幾十雙眼睛吸引到我這兒來。”

她用耳朵批改作文。學生朗讀,她和全班同學一起即時點評。

“感情再充沛一點!”“他這個角度大家想到沒有?”她像個樂隊指揮一樣調動著全班。

“該我了!”“我有不同看法!”學生們熱烈響應。

聽、說、讀、寫,多種訓練同時進行,比單向的教師批閱效果更好。

學生越來越喜歡她。聽說她可能不再擔任班主任,學生們跑去求校長,哭著說:“一定要把劉老師留下啊!”畢業了,他們把自己的弟弟、妹妹牽到劉芳手上,點名要進她的班。

打開一扇心之門

2009年的一天,年輕老師章玉嘉向劉芳求助,聲音都顫了:“我們班有個女生想自殺。”

找到那個女生,劉芳一伸手,摸到了纖細手腕上厚厚的紗布。這個平常很文靜的小姑娘來自一個重組家庭,她覺得自己是個多余的人。

劉芳用一塊布蒙上她的眼睛,說:“你就這樣跟著我一天,試試我是怎樣生活的。”

一天之后,劉芳問:“容易嗎?”

“不容易。”

“我天天都是這樣生活的。我都能好好活著,你有眼睛,又漂亮又可愛,完全可以比我活得更精彩,為什么要放棄自己呢?”

姑娘的眼淚大滴大滴落在劉芳手上。

劉芳又去姑娘家家訪。她看不見路,只能讓章玉嘉牽著自己。天黑了,她們坐一個多小時的車,又深一腳淺一腳走過狹窄的鄉間小道,數著電線桿,才找到那個偏遠的村子。

劉芳告訴家長,孩子什么都不缺,缺的就是一點愛。她把母親的手拉到了女兒手腕的傷疤上:“你不愛女兒嗎?”

“愛。”質樸的農家婦女一輩子都沒有這樣袒露過感情,而當“愛”字出口,塵封已久的心門終于打開了,母女倆抱在一起,痛哭失聲。

從2008年起,校長何代乾交給劉芳一份開創性工作——心理咨詢。那時,貴州農村學校的心理輔導基本是空白。白云三中地處城鄉結合部,青春期與社會轉型期交織,千余名學生心理問題叢生。

劉芳把自己的工作概括成四個字——用愛傾聽。

在她建立的“成長檔案袋”中,學生塞進了各種各樣的紙條,把不愿告訴別人的“秘密”向劉芳傾訴——“我無法克制住對她的好感。我的心總是上下浮沉,不知如何是好。”或者,“今天,最疼愛我的奶奶去世了,我想堅強一點,可是怎么也止不住淚水。”還有,“現在的父母對我恩重如山,但我漸漸長大,突然很想回到親生父母身邊去……”

讓一個盲人去寬慰明眼人,這的確很少見。不過,任何人面對一個比自己更需要幫助的柔弱女子,再難的事也該想通了吧?

一次,一個陌生人因感情挫折想自殺,錯把短信發給了劉芳。電話打通了,她勸導得小心翼翼:“你只是一朵早開的花。有沒有意識到,現在的你,其實不是你自己?”

前后三個月,劉芳一次次跟這個不曾謀面的姑娘通話,終于,姑娘有了笑聲:“劉老師,我答應你,好好活著。”

劉芳不止一次收到這樣的留言:“是您,在我心里點亮了一盞燈。”

那些窮孩子,那點滴的愛

記者采訪時剛過中秋節,劉芳講了一個月餅的故事。

有一年,她布置的作文是《中秋感懷》,男生陳祥寫道:“中秋節到了,每個人都在吃著月餅。而我卻不知道月餅是什么滋味,甜的?酸的?看到很多人不愛吃,把月餅丟在了垃圾桶里,我好想撿起來吃了。”

劉芳讀得心酸,就去他家家訪。父母在外打工,他跟老人住在破舊的農家小屋里。劉芳聽到窗戶上的聲音有點奇怪,一摸,連玻璃都沒有,幾片塑料紙在風中飄搖。第二天,她帶給陳祥一塊大月餅。

男生咬了一口,噙著淚花說:“劉老師,月餅是甜的。”

很多年后,陳祥工作了,打電話要請老師吃飯。劉芳笑了:“你喜歡吃什么就帶我吃什么吧。”

停頓了一秒鐘,陳祥說:“我覺得最好吃的是月餅。”

貴州是全國貧困人口大省。學生全部來自農村和進城務工家庭的白云三中,貧困生很多。對窮孩子,劉芳總會多盡一分心力。

有個自幼失去一條腿的殘疾男生,劉芳承擔了他初中三年的學雜費,又攢錢幫他安假肢。一個中檔假肢相當于劉芳半年的工資。沒料到,這引發了“愛心接力”。一位干部聽說此事,要求共擔費用。沒多久,假肢廠廠長來了:“我免費給孩子量身訂做一個高級假肢。”

終于能雙腳走路了,男生跑來找劉芳:“我能不能叫您媽媽?”

叫她“媽媽”的學生不止一個兩個。

不久前的教師節,已大學畢業也成了一名老師的袁鳳梅發來短信:“劉媽,感謝命運中出現了您。”

讀初三時,袁鳳梅的父親病逝,劉芳把她當女兒來照顧。袁鳳梅回憶:“我最難的時候,劉媽始終陪在身邊。她很少觸碰我的傷心事,像陽光一樣包容著我。”

中考前,劉芳抱著袁鳳梅問:“還有什么問題嗎?”

“你要相信女兒。”袁鳳梅說,“你眼睛看不到了,還把我們教得這么好。我有什么理由學不好?”

那一點一滴的愛,在孩子們心里留下了長久的溫暖。

一個孤兒在日記里寫道:“劉老師,初中三年以來,一直都是我們全班四十幾個同學看著您的一切,可是您卻看不見我們的臉。您只能用心去體會我們對您的愛,用聲音來辨別我們是誰。我好想為您做點什么,但是我一個孤兒想做卻無能為力,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為您祈禱,希望有朝一日,您能復明。”

?

有遺憾,更有愛和力量

曾祥雷,劉芳的一個終生遺憾。

那是個有夢想的男生,喜歡音樂和美術,曾經在一篇隨筆中寫道:“有人說,人生是一片大海。我認為在這茫茫人海之中是一片音樂的海洋,它在唱著生命的交響曲。”

但他初二時輟學了。在這片貧困的大山里,學生常常很小就跟著大人出去打工。劉芳和同事們家訪的一個經常內容,就是苦口婆心地勸說家長,讓孩子重返課堂。

劉芳把曾祥雷找回來,對他說:“先把書讀好,才能更好地追逐夢想。”

學校里有個學生意外喪生,劉芳特意選曾祥雷代表班級去送花圈。這個敏感的男生懂得她的良苦用心,在另一篇隨筆中寫道:“劉老師是為了讓我珍惜生命,不要做一些無意義的事。”

初中畢業后,曾祥雷又讀職高,如愿找到了工作。

劉芳沒想到,她可以扭轉青春期的任性,卻無法戰勝根深蒂固的貧窮。

2011年的一天,劉芳的手機響了,聽到的是一位母親的哽咽——

曾祥雷死了。

他去架橋工地打工,在一場事故中,從40米高處跌落下來。

整理遺物時,人們發現一封還沒來得及寄出的信,兩頁紙,寫于他死前一周,是寫給劉芳的:“我一次次逃課,您一次次把我叫回來,一句都沒有罵過我。現在工作了,很開心。但每次想到您眼睛不好,我就很難過。等我掙了錢,一定幫您治好病。我就是您的兒子。有什么事情,您喊一聲,我就會來的……”

這,是人們所知的他最后一個愿望。

劉芳的另一個遺憾是兒子。

她最后一次看清兒子阿牛的臉,他才七八歲,現在都讀大學了。盡管能摸到兒子的鼻子、嘴巴、胡茬兒,她卻只能想像,他長得帥不?黑不?她遺憾沒能親眼看到兒子的成長,更遺憾沒能給兒子像其他媽媽那樣的照顧。十多年來,關于兒子的每一縷記憶,都伴著甜美與刺痛。

才3歲,阿牛就會說:“媽媽不抱,寶寶自己走。”

從五六歲起,他每天早上都是先送媽媽上班,自己再上學,風雨無阻。

那時在白云區,常有人看到這個場景:一個小不點的孩子牽著媽媽的手,左右張望著過斑馬線。有車,他就說:“媽媽不要動。”可以過了,就喊:“媽媽快跑快跑快跑!”

劉芳的丈夫常年在外打工。在母親搬來同住之前那些年,劉芳都是獨自帶孩子。因磨礪而早熟的孩子,對媽媽有著更深的愛。

“我媽媽是個很平凡的人,但是做了很不平凡的事。”在小學作文中,阿牛寫道,“她的眼睛看世界是黑暗的,可她的心在什么地方都會發光。”

自打劉芳堅持站在講臺上,就非議不斷:“一個盲人,還教什么書啊?”但她有一種倔強的自尊——壓力越大,越要站得直!而來自身邊的愛和支持,則是她的力量源泉。

很多同事都當過劉芳的“秘書”,幫她打印資料、整理教案,領著她去吃飯、逛街、聊天。學生們都爭著去攙扶她,把她牽到講臺上,還把粉筆、黑板擦放在固定位置,這樣她一伸手就能拿到。

她的善良、樂觀與堅強又感染著身邊每一個人。有個同事的女兒要做手術,血漿不夠,她第一個報名獻血。全校師生都知道她的存折密碼,誰有急需都可以借用。

“劉芳給我們很多力量。”同事毛艷紅說,“她都認真地活,我們有什么理由隨便過?”

一條河流奔騰不息

劉芳愛讀書。

甚至失明之后,她也常去逛書店。打開一本書,把臉埋進去,深深吸一口,當墨香彌漫胸腔,那字字句句就仿佛飛了出來,如螢火蟲般環繞著她,讓她沉醉不已。

她小學五年級寫了第一首詩,后來在報刊上發表過一些小作品。電腦裝了盲人軟件后,經常敲點東西就成了她最大的樂趣。令人驚嘆的是,她先后完成了兩部長篇小說,一部17萬字,一部28萬字,其中一部已經出版。

2011年7月,她和一些年齡相仿的同事去外地參加培訓,閑談間,大家談起了共同的青春歲月。有人隨口建議:“你也寫寫我們的青春唄。”

那一晚,她失眠了,十幾年人生風雨如海嘯般涌上心頭。一張張遠去或變老的面孔,一群群來了又走的學生,校園里每個角落,大山里的偏遠村莊,那些歡笑,那些淚水……一樁樁、一件件,像是得到召喚一樣浮現腦海,讓她心潮澎湃,血脈賁張。

回到家,她打開電腦,一口氣寫了兩千多字。此后,在教課、做家務、督促孩子寫作業的間隙,她每天堅持寫作,順暢時一天能寫5000字。

萬籟俱寂的夜晚,她盤腿坐在小桌前,手指輕觸貼著特殊標記的鍵盤,聽著讀字的機械之聲,一路敲下去。黑暗里似乎打開了一個舞臺,故事輪番上演,如河水般奔流不息。她要做的,就是把它們記錄下來。

這部歷時8個月寫成的《石榴青青》,80%以上的內容是真事——一群“70后”年輕教師堅守西部農村的酸甜苦辣、悲歡離合。

這本書色彩明麗、幽默風趣,很多細微觀察比其他作家更敏銳。

海倫·凱勒曾在《假如給我三天光明》中記述,一位明眼朋友在樹林中穿行了一個小時,卻說“沒看到什么特別的”。而對她來說,一塊樹皮、一朵花、一只小鳥的跳躍、一股小溪的清涼,都那么美,像“一場極其動人而且演不完的戲劇”。

劉芳深感共鳴:“明眼人總以為世界的千姿百態是理所當然的,只有失明之后才懂得珍惜。”

“比如灰塵。”她說,“很多人抖被子、拍枕頭,都抱怨‘好大的灰呀!’對我來說,每一顆灰塵都是有生命的,跳躍在記憶之中。以前在陽光中看見灰塵,從沒注意過它們,現在灰塵隨風飄動的樣子卻令我神往。”

很多曾被忽視的細節,寫作時竟歷歷在目。

那些搞怪、尷尬的場景,讓她忍俊不禁;那些求知若渴又困苦無助的孩子、那些美景與貧窮交織的山村、那些因生活重壓無奈離去的同事,讓她筆重千鈞。

2011年4月的一天晚上,敲完最后一個字,劉芳仰面癱倒在沙發上。心緒從主人公感傷的世界里緩緩退潮,歸于平靜,像漂在一片平緩的河面上隨波逐流。她仿佛重過了一遍人生,如今只剩灰色“水波紋”還在眼前晃動。而頂燈在眼皮上照出的光暈,像新的希望在遠遠地召喚。

在小說的前言中,她寫下一句話:“一條河,在地面奔騰時是一條河,在地下流淌時還是一條河,最后它們都奔向了大海,在那里它們的靈魂是平等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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